第一次

高二的一段时间,我逐渐喜欢上了同班的女生 B。最初关注她,大概是因为她也比较喜欢跑步。后来我逐渐开始谋划和她交往。由于我的成绩相对比较好,我开始叫她出来辅导学习。记得很多个傍晚,在学校的一个角落,我给她分享学习经验。后来的某一天,她给我送了一个礼品,是一个印章,印章的字是我的姓。那天我非常兴奋,感觉我们的关系未来发展前景很好。我的认知中,我们关系最好的时候,是某一个周五的傍晚,我和她聊到对方,她给我讲了她家庭的一些情况,还叮嘱我不要随便往外说。

不久后的一天,在另一次的学习经验交流之后,我向她表白了,但遭到了她委婉的拒绝。回头看一看,其实我早该发现的。当时基本上所有话题都是我发起的,除了上面记的送礼品,其他时候她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但是,当时的我初尝恋爱的感觉,让自己从主观上忽视了这些事实。

当时,我希望维持一种无私的自我认知,不希望自己的学习分享仅仅是由于对她的感情而产生,于是在之后继续和她交流学习经验。但很快就到了寒假,这件事暂时搁置了。高三之后,我不得不再次直面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最终,在第一次月考前后的一段时间,我们长谈了几次,最终把这件事做了一个了解。

据我后来分析,我意识到自己的一个特性:对于很多异性都会产生极其轻微的爱慕。如果这种情感后来没有强化,就会很快消散掉;但如果经常主动去注意对方,这种情感就会逐步强化,变成一种所谓的爱恋。这么来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所谓缘分,也不在于两个人到底有多少特殊之处,而在于特定阶段有没有对对方多关注一点。进一步来说,还有一个细思极恐的事情:我甚至能用理性,在相当的程度上控制自己是否会喜欢一个异性。认识到这一点后,我也就对这种情愫祛魅了。

我与 B 虽然做了理性上的了结,但我的心仍然无法平静。从后面来看,这种激荡的情感只能靠时间来平静。但不久之后另一件事找上门来。

第二次

确认关系

CHK 动漫社的工作中,有一个与我算是同事的女生 C,开始和我产生很多接触。关键的转折点是 10 月中旬的成人礼,她找我拍照,还邀请我去看晚会。后来她邀请我拍了几张拍立得。那时候我甚至还是第一次听说拍立得这个东西。后来,看到她把我们刚拍的照片放在状态里面,还发了一个朋友圈,把我放在一个比较重要的位置。我大概也猜出了一些。于是,在成人礼之后的周末,我旁敲侧击地问一问,经过几次试探之后,她说出了喜欢我。虽然原来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我本身也比较心软,而且当时完全没有恋爱经验,于是就在一种幼稚的状态下,同意了。

一开始我们还是比较有新鲜感的。我虽然没有什么恋爱经验,但是我还是有一些想法的。我开始向她介绍我的一些观点,希望让我们的关系能长久维持。我在最开始几天就和她讲了我和 B 之间的经历,原因是,如果我不说,反而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我提出,她如果感到不满意,不要在心里生闷气,也不要让我来猜,而是应该直接说出来,共同解决问题;如此种种。

别扭感

但她做的很多事情,很让我有一种别扭的感觉。例如,她邀请我中午一块去吃午饭,邀请我一块找空教室单独上晚自习,要我上自习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要我回宿舍的路上和她拥抱,要我在下雪天和她拍合照,要我给她的朋友圈点赞。我对这些活动都不怎么感兴趣,认为没有什么意义。但我担心她会在意我拒绝这些邀请,最后经历了一些心理斗争,最后同意了一些,拒绝了一些。最让我感到别扭的一次是她的 18 岁生日,她办了一次大的宴会,还邀请了一些别的朋友。到了那里,我感觉完全融入不了环境,大家根本没讨论什么有价值的话题,其他人关心的我都不感兴趣。

其中令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C 当时在小红书上找了一个视频,内容大概是过生日的时候,朋友们从宴会包间外面进来给她送花,她自己也想模仿拍摄一个。我对此十分无语,觉得完全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我想既然她愿意的话,我也没必要表达自己的反对,于是也就配合着拍完了。还有一个事件,是她拉着我去看《疯狂动物城 2》电影。这个电影看了不到半小时我就要看不下去了,因为剧情太简单,像给小学生看的作品。我很多次都想吐槽剧情智商太低,最后只是都记在日记中,没有说出来。看完后,她说十分感动,很喜欢这个 IP。但我完全不能理解。

少数几件让我比较欣慰的事情之一,是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操场遛弯,我们谈《霸王别姬》。但是,其实也不能算一次很好的经历,因为她对整个故事的内涵根本没什么思考,说来说去只是谈感觉,我提出一个话题,她也说不出来什么有价值的思考。

记得当时一个冲突,是关于她是否化妆的问题。我从直觉上比较反对化妆,但她认为,“可以从化妆中找到能量和美感”。我想要去反驳,但最终发现没能建立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粗略来说,我感觉和消费主义、虚假需求有关,但当时我对这些的研究也不深刻,当时也讲不清楚道理。最后我甚至都说服不了自己。

我们也开诚布公地讨论过我不理解她的问题。她认为,我不能以反感的目光看待她认为有价值的事情。但我认为她所谓有价值的事情很多都是虚假需求、是消费主义造成的幻觉,缺乏反思。我不理解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她的很多观念经不起推敲,问她,她也说不出什么理由。但是,我也在怀疑,是不是我过于关注形式理性的推理。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观念都是对的,也非常希望能通过她反思出我自己的问题,所以也一直克制着自己心理的别扭。

顶点

听口高考之后的一个晚上,她叫我去庆祝 50 天纪念日。我本身对这件事兴趣不大,但还是去了。她说了很多,甚至说能部分理解并接受我的观念。还给我送了一个戒指。我虽然从理智上来说,整体是感到别扭的,但这时确实有一点被打动了,有一种欣慰的感觉。然后她就暗示我要亲吻,我也就接受了。但是后来回过头看一看,她的感情明显比我强烈太多了,我当时确实有点被她打动,但还是觉得现在亲吻太早了。这就导致整个过程非常奇怪,我当时异乎寻常地平静。

据我后来思考,我对于爱情的理解,更多是在责任。因此我做的主要是促进她养成好习惯、监督学习等等,我自认为更多是在具体行动,而不是语言、表面上亲密的行为。但她对于爱情的理解,更多是做一些看似甜蜜的事情,以及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随着我们的相处,我部分地理解了她的想法,她也部分的理解了我的观念,但我们的本质都没有大幅度的改变。

后来我们还有一个观念上的冲突:关于批评。我是非常渴望别人批评我的,因为现在的人都太圆滑了,都爱说好话。但我认为批评才是更能让我进步的,更能引发我的思考的。带着这个思路,我经常给她提各种建议,希望她少看手机、专心学习、坚持锻炼等等。后来我和她交流这一点,她认为,不能把提建议和爱绑定在一起。我很心灰意冷,我一直认为,说她的不好才是看重她的表现,我对于大多数人都不会说他们的问题的。但看到她不领情,我很难受。

急转直下

又一次月考,结束后她叫我出来,希望我排解一下她的压力。我上来就开始分析问题,提一些解决方案。她一直都没说什么。我当时也隐隐约约觉得应该做一些情感上的表示,但我也并不知道怎么做。我想到初中数学竞赛班停上的时候,我也是靠自己走出来,后来情绪就稳定很多。于是觉得自己的行为也还可以接受。而且,我很不愿意安慰别人,在我的观念里,这是一种对方情绪不够稳定的表现。总之,我算是说服了自己。

但她并不满意。她认为,我应该先给予安慰,先有情绪价值,之后再谈具体的解决办法。我原来也隐约感觉自己的行为不太好,再加上她的意见,让我非常惭愧。事后我再反思,就陷入了矛盾之中:我到底应不应该先安慰,后谈解决方案?以我性格,是非常不愿意安慰别人的;但从逻辑上说,对于一个普通人,确实应该先安慰;但是,进一步说,如果这个问题往大说的话,她需要我安慰,反映的是她的情绪不够稳定,而这在恋爱中是一个很大的危险。这个问题,直到多年之后,也一直都没有一个令我满意的结论。

她不满意的直接影响,就是她的压力并没有好转。接下来两天,我一直陷入矛盾之中,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之后第二天的晚自习,本来按平常我们是要一起自习的,但我没看见她,发微信也没回。一开始我只是认为她到的晚了,还发了好几条消息,在道歉。结果突然看到她的状态中写了:“烦。。。。。所有人都去死”。

当时我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她这几天情绪本来就不稳定,要是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后果是谁都承受不了的。问她的同班同学,说她没在班里,之前出去了。这一天是 12 月 24 日,外面北风凛冽。但我立刻放下手中的资料,跑出门去找她。晚自习已经结束,要回宿舍了,我还没找到。给宿舍请假后,又打了一次电话,她终于接听了。

然而,见面后,她看到我,草草说了几句,就把我打发走了。

我愣住了。几秒钟之后,非常后悔自己没有追上她离开的脚步。

回宿舍之后,我仔细回顾了整件事情的过程。最后,我在日记中写下:

她今天的行为让我太失望。我不是哄三岁小孩,也不是她的保姆。让社会教育她吧。还好,我现在的心情,虽然有点生气,但还算稳定。我相信这个选择是理性的。

然后,我用颤抖的手,发出这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非常抱歉,我的能力,或者说爱,还是不够,接受不了你的情绪。等你决定改掉自己的情绪的时候,我们再继续吧。

回光返照

然而,她的回应出乎意料。我本来以为她会指责我,但结果她开始示弱,说她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这让我也没办法了。我又心软了,向她道歉,说我过于情绪化,等等。

后来几天,她的情绪逐渐平复了,我却陷入了更大的矛盾之中。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观有重大缺陷。回头看看,当时的我就像第一哲学沉思集中的笛卡尔一样,对过去的种种都充满怀疑,希望能找到一个确定的根基。当时我并没有读过西方哲学,但我接下来几天与斯宾诺莎不谋而合,开始把目光投向欧几里得式的公理化体系。我一边建构自己的体系,一边尝试和她达成共识。

接下来是元旦假期。元旦假期第一天后,我已经初步建立起了一套方法论,自己感觉比较完备。于是假期第二天和她交流。结果,从下午说到晚上,依然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最后,她开始变得情绪化,说自己很累了,不想再思考了。事后回想,她的表现确实是很合理的,但我当时已经完全沉浸在哲学叙事之中了。我很失望。

挂断电话,躺在床上,我在思考,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意识到,之所以我的方法论体系不能说服她,是因为我们在最底层的公理层面就有冲突。后来我读到哲学史,看到斯宾诺莎对哲学史的启示就是,哲学不是数学,数学的公理足够基础,大家都能认同;但哲学中,连在公理层面达成共识都是几乎不可能的。当时我就隐隐约约感受到这一点。

当时,我们还讨论到理解问题。她认为我不理解她,希望我站在她的角度上看问题,这我也认为应该这么做。但是我一直没能真正理解。很久之后我听到了一个关于价值理性的讲座,其中也讲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主讲人认为,理解,或者说共情,需要我们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一个了解。当时我讲了很多自己的人生经历,连自己之前的感情经历都说了,但她似乎并不愿意回忆这些事情。回头想想,她大概是之前有一些心理创伤,安全感不够,希望从我的身上找到安全感。但我并不了解她的过去,因而也没法真正理解她。

仔细想想,这里面有一个矛盾。她之所以不愿意讲,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没法直面过去吗?当然,直面过去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是,假如她有了这个勇气,那么我的确能理解她了,但她也就不需要我帮助解开心结了。或许这反映着有心理问题的人身上一个普遍的矛盾,这或许也就是心理咨询师存在的价值。我并不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没有让她开口的经验。

但是,回头想想,无论怎样,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也没有机会找她确认了。

当时,读了很多一叶心舟 app 上的文章,想寻找一个答案。最后看到了一篇。我感觉,她对于我的情感,不是“爱”,而是“欲”,是一种希望占有我的情感,想要从我身上持续获得安全感。想到这里,我已经心灰意冷,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向她说了分手。此时,我的内心已经坚定。

最终结局

元旦假期的第三天,她看起来很烦躁,问我各种问题。这也是我能理解的。下一天,她似乎放弃和我交流了,一句话都没说。元旦假期后两天,她似乎已经平静下来,约我在晚自习的时候见上一面。我也能明白,这大概就是告别了。

我提前到了我们晚上经常拥抱的地方。她过来的时候,或许也是造化弄人吧,我曾经喜欢过的 B 正好经过。不过这只算是一个插曲,对我们的告别并没有什么影响。

她的举动比我预想的好很多,并没有哭闹,也没有指责我,更没有挽留。简单说了几句,我们也都没话说了。最后,我说,我们好聚好散,然后抱了她一下。走之前,我送给她前往这个地方路上想到的一句诗: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