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

如何评价进度是否扎实,如何检验自己哪些地方掌握有问题。不可能通过实现一个复杂的项目,定位自己实现不出来的原因。做题、复盘总结,去做一些比较基础的题目,或者中等复杂度的题目,不是浪费时间,因为从定位问题这个角度来说,做中等复杂度的题目,比查漏补缺的效率更高。查漏补缺的过程中定位问题的效率是比较低的。因此我们在螺旋式学习的过程中,需要加入一些技术,检索漏洞、定位错误。

在此,我们不对这个问题做出简单的对错评判,而是从这个问题出发,做一些深入的思考。

知识的内涵与外延

对于“掌握某个知识”的定义是什么?首先我们要看到,知识内部,也有一些结构。问题中的“如何检验知识掌握程度”、“定位自己漏洞”的问题,也要考虑知识内部的结构。在此我借用另一个术语,尝试给知识内部画出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我们尝试把一个知识分为内涵、外延。以圆锥曲线为例,内涵就是圆锥曲线本身的性质,外延就是大题、小题、计算技巧、做题策略等等。如果把一个知识比作原子,那么内涵就是其中占空间极小、质量极大的原子核;而外延就像核外电子,撑开了很大的一片空间,但质量并不大。这里的空间就好比知识的内容量,也可以近似认为是学习知识所花的时间,而质量就好比知识的重要性。

在这里,我们不妨把掌握知识的定义,划分为两种:掌握内涵、掌握外延+内涵。

倘若我们选择“掌握外延+内涵”的定义,那么确实如你所说,评价自己哪些地方掌握有问题,是一个很困难的事情,因为知识点太多了。例如,假如我做不出来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那我如何定位到自己到底是圆锥曲线有问题,还是代数基本功有问题,还是其他什么问题,或者是多个问题的叠加?因此,你提出,如果我们做一些中等复杂度的题目,把自己不会的点的数量降低,就能比较清晰地定位出,自己不会做这个题的原因是什么。

当然,哪种定义都是对的,但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哪种定义更好。我认为,应该降低掌握知识的定义,改为“掌握内涵”即可。其实我们想想,“掌握内涵”其实才应该是掌握知识最原本的定义吧?一个知识的外延,当然包含这个知识,但是已经不全是这个知识了。就像圆锥曲线大题,和圆锥曲线的关系其实并不大。倘若我们做不出圆锥曲线大题,就说明我们不懂圆锥曲线吗?很多情况下不是这样。因此,我们说,“掌握内涵”的定义更准确,更符合人对知识的本原理解。那么,我们为什么会下意识地选择“掌握内涵+外延”的定义呢?武断地来说,就是做题家思维在作祟。因为做题就是这样,高中对于圆锥曲线讲得太少,本身没什么可考的,因此只能考圆锥曲线的外延。很多其他知识也是同理。

如果我们改革自己的想法,摒除“做题家思维”,从“掌握内涵”的角度去看,就会发现,掌握一个知识的标准其实很简单:当在其他地方遇到这个知识的时候,能知道此处在说什么。如果沿用圆锥曲线的例子,就是能读懂题干,并做简单的翻译。如果我们看不懂题干,不知道题目在说什么,那么才反映我们知识掌握不到位。进一步说,我认为,解决不出题目,不是我们对知识掌握的问题,而是我们运用知识的问题。而运用知识,和掌握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事情。如果沿用原子的比喻,那么运用知识就是那个共用电子对。运用知识固然很重要,但并不反映我们对知识的掌握程度。

我曾经读到过一句话:检验对于一个知识是否掌握,就看这个知识是否会在未来的学习中给自己造成障碍。我想以上的分析应该充分说明了这句话。

什么是知识

那么,最开始的问题解决了吗?某种意义上说是解决了,因为我们重定义了“掌握知识”。在新的定义下,原问题不成立了。但是,原问题中还有一个值得深思的点:那如果按照新的定义,我们掌握了知识,又怎样呢?我们的能力并没有因此而提升,如果遇到复杂问题,还是解决不了,怎么办?我们重新看一下最开始的问题:当我们无法解决一个复杂问题的时候,定位做不出来的原因是比较困难的。但是,我们仔细想想,困难的到底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一种比较直接的原因,就是没有掌握知识的内涵,这在上面已经探讨过,其实很明显就能发现,我们要做的只是回顾一下这个知识本身,再理解一遍知识的内涵即可。

更普遍、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没有掌握知识的外延,或者说不会运用知识,或者说“想不到”,或者说没有建立起这个知识和其他知识之间的联系(这里的其他知识,可能是我们掌握内涵的,也可能是没有掌握的)。这时我们该怎么办呢?在此,我再提出一个观点:这种情况,本质上也是没有掌握内涵的问题,和上一种情况本质上是一种。

其实,仔细想一想,当我们做不出一道题的时候,或者面对一个问题一筹莫展的时候,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绝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我们不聪明,也并不是我们不如别人,而仅仅是因为我们没见过。这么来看,其实我们还是缺乏一些知识的内涵。

我们想一想,知识的本质是什么?沿用圆锥曲线的例子,我想“圆锥曲线”本身是一种知识应该是共识,但是“斜率乘积是定值的一类题目的解决方法”,为什么不是知识呢?如果我来给一个初步的定义,那么就是“解决某种特定问题的方案,以及为了表述清楚这种解决方案而创造的概念”。当然,有的解决方案更泛用,有的更具体。回过头想一想,“圆锥曲线”就是为了表述清楚一种比较广泛的解决方案而创造的概念,而“斜率乘积为定值的做题方法”就是一种比较具体的解决方案。而我们做不出来斜率乘积是定值的题,本质上说,是我们没有掌握“斜率乘积为定值的做题方法”这种知识的内涵。

这么来看,“掌握内涵”这种定义对于事实的解释基本上完善了。当然也可以说是没有掌握圆锥曲线的外延,但从“掌握内涵”的定义出发,对我们的学习有什么好处呢?最直接的好处,就是我们定位自己解决不出某个问题的原因更简单、更直接了。但是,更重要的好处是,我们分析的思路更清晰了。

新的定义带给我们的启示

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说解决不出了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时,定位原因比较困难呢?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可能比较复杂,整个解决方案又包含了很多子方案。我们既需要懂得每个“子解决方案”的知识,也需要“将不同的子解决方案组合起来的整体解决方案”的知识。我们很难确定,自己缺乏的到底是子解决方案的问题,还是整体解决方案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中谈到的,当然是有道理的。如果我们一上来就一头扑到复杂度高的问题上,那么这肯定不是一个好的方案。但是,这不是说我们需要经常通过做一些中等复杂度的任务来检验我们的学习漏洞。在“掌握内涵”的理论之下,无论是做题,还是实践,最终目的都是掌握知识的内涵,其中包括解决方案的知识,也包括相关的概念。更好的方案,在这个定义之下,已经呼之欲出。接下来,我们以做题为载体详细说明。

关于做题

但是,“掌握内涵”的理论带给我们的启示,并不止于此。如果我们把掌握知识的内涵作为目标,那么我们就应该大幅度减少做题,因为除了第一次、第二次见到题目,或者说少数情况下再加上第三次,再多做类似的题目完全都是浪费,因为我们并没有通过这种方法掌握新知识,仅仅是已经掌握知识的重复而已。

但是,我们必须要再考虑一个问题:不同的知识,有重要性之分。从上面这个“解决方案”的定义来看,知识的重要性很明确:能解决的问题越多,往往更重要。因此,我们说有的题目技巧性太强、是炫技,本质上是说这种题目的解决方案泛用性太低,只能解决这一个问题,不具有通用性,因此重要性不是那么高。

然而,从重要性的角度来看,我们真的需要通过做题来学习知识吗?对于重要的知识,结论应该是不用,因为重要的知识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它能解决很多类型的问题;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在后续的学习过程中,一定会遇到的。就比如微积分,仔细想想,真的需要做题来巩固吗?等学到各种工科的时候,处处都要用微积分,就算一开始不熟悉,很快就会熟悉了。退一步来讲,假如我们没做题,导致我们对知识不熟悉,又怎样呢?会导致我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吗?如果我们掌握了某种实际问题的解决方案,但又对此不熟悉,对我们解决实际问题影响很小。例如如果你知道存在“斜率之和为定值”问题的解决方案,那么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一个问题,你模糊的记得有这个解决方案,那么上网查查资料,或者问问 AI,把解决方案查出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往根本上想一想,这还是考试思维的影响。因为我们仅仅知道存在解决方案、而对此不熟悉,受影响最大的是考试。考试中,我们不能查阅资料,所以必须要对一切考纲的内容都熟练掌握。这事实上是非常不合理的。根据以上所讨论的,理想状态应该是这样:我们了解很多的解决方案,其中,在我们的实际工作中经常用到的,我们比较熟练;不常用到的,我们只是知道有这个,在必要的时候会去查阅资料。

我们经常会有一种焦虑,觉得自己还没有掌握某个知识,因此决定多做题,把现有的一套“熟练”之后再往后进行。因此,我们在高中的时候不敢学高等数学,排斥新知识。但是,这也是完全不合理的。我们为什么需要把某个领域的知识全部掌握呢?从上面的讨论延伸来说,假如我们甚至不知道对于某个问题有什么解决方案,那有怎样呢?我们只要查找一下主要的解决方案,去学一学就好了。特别在现在有大语言模型的情况下,我们能快速查找到和我们的需求对应非常紧密的知识。

当然,也有一些情况,我们需要的解决方案,目前并没有提出,或已经提出但尚未被人们发现。这种情况下,通过做题来学习是完全不可能的。这时,就是我们大展宏图的空间了。